长生套

十个里头八个土------------------------------------------。，两扇铁皮包着的木门敞着，门洞里挂了十几盏油灯，照得明晃晃的。叶长歌跟着赵掌柜从门洞底下走过去，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拱券——青砖砌的，砖缝里塞着白灰，被烟火熏得发黑。城门口有两排穿皂衣的差役站着，手里拄着齐眉棍，眼皮耷拉着，有人进出也只是懒洋洋扫一眼，不怎么管。，叶长歌的步子就慢了半拍。。青石板路宽得能并排过两辆马车，路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卖糕点的、卖草药的，门板上都刷着朱红或靛蓝的漆，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灯笼串起来挂在屋檐底下，红的黄的橙的，一串串亮着，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没什么两样。街上人挤人，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吆喝声锅铲声小孩哭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往脸上扑。，笑了："头一回来吧？懵了？没事，我刚来那会儿也这样。走，先领你去吃面。"，巷口支着个棚子，棚底下摆了几张矮桌，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翻着白浪。一个系围裙的老头正拿长筷子往碗里挑面，动作利落得跟不要钱似的。赵掌柜一瘸一拐地过去，往矮凳上一坐，冲老头吆喝："老周，两碗鸡蛋面，多搁葱，一碗加卤蛋。"。矮凳不稳，他挪了挪找平了。桌上搁着一碟子醋一瓶辣油，瓶口结了一层褐色的油壳。他拿袖子擦了擦桌上的水渍，把布包放在脚边。，热气烫脸。汤是骨头汤，熬得发白，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葱花撒得满满一层。叶长歌夹起一筷子吹了吹，吸溜进嘴里，烫得他吸了口气，可那股鲜味顺着舌头滑下去，整个人一下就舒坦了。他埋头吃，吸溜吸溜的，连汤带面吃了大半碗才抬头。，一边挑面一边跟旁边桌的人唠。那人是个卖菜的小贩，说今儿城北又来了几拨测灵根的，排队排到了巷子口，好些人天没亮就去了白等了一天。叶长歌听着，拿勺子舀了碗里的汤慢慢喝。"明天去排队人更多，"小贩看了叶长歌一眼，"这后生也是来测灵根的？那你得早点去，子时末就得动身，不然排到晌午都未必轮得上。"，抹了抹嘴，朝叶长歌说："听见没？明儿早起。吃完我领你找住处去。"。出了面摊拐两条巷子，进了个院子，院子里隔出一排小屋，每间窄得只能摆一张铺，租金三文一晚。赵掌柜跟房东老**熟，帮着讲了价，两文租下了。叶长歌把布包往铺上一搁，坐在床沿上，床板硬邦邦的，铺的稻草还有点潮气，可他一坐下去就觉着踏实了。："明儿你早去，我铺子在这条街往东走到底，白布招牌，写着赵记杂货。测完了来找我，别急着走。""好。"。叶长歌把门关上，屋里黑了，只有窗缝里透进来街面上的一点光亮。他坐在黑暗中摸出那本残书，没点灯，借着那点微光翻了几页。白纸后面的暗线在夜里反而清楚了些，隐隐泛着银灰的色泽，像月光照在蛛网上。他把书凑近了窗缝，这回看清了——那些暗线拼出来的图案有几分像一张地图，上面标了几个点，点旁边有极细的标记，但他认不得那些字。
他合上书躺下来。枕头硬，他拿布包垫着脑袋，耳朵贴着草席子能听见院子里的动静。隔壁住了个打鼾的，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再远一点有人在洗涮，水哗哗地响；更远处街面上锣鼓声从某个方向飘过来，热闹了一阵子又歇了。
他闭上眼，手搭在丹田上。黄气还在缓缓转着，从进了城就一直比平时活跃些。他也没刻意调息，就那么躺着，由着它自己转。转着转着人就沉了。
这一夜没做梦。
天还黑着的时候他就醒了。窗缝外头的天是墨蓝墨蓝的，还没一点亮。他摸黑洗了把脸，水凉得牙根发酸，擦干之后把布包背好推门出去。院子里的石板地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沙沙响。巷子里静悄悄的，路灯还亮着，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看了他一眼，扭头跳走了。
他顺着赵掌柜昨晚说的方向往北走。青州城的街巷白天挤晚上静，这阵子天没亮，四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拐过三条街，视野忽然开阔了——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有的裹着棉袄蹲在地上打盹，有的三三两两聚着小声说话。空地尽头有一座楼，五层，尖顶，黑黢黢的轮廓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檐角挂着的风铃被早风一拨，叮叮当当地响。
望仙楼。
他走到人群末尾站住。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没人说话，都安安静静地等着。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望仙楼底层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来。
人群动了。前头的人一个接一个往里走，进去三五个，过一阵子又出来三五个，出来的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满面红光，更多的是面无表情，看一眼手里的纸条揣进兜里就走了。队伍往前挪得不快不慢，叶长歌夹在中间一步步往前蹭。他前面是个穿靛蓝棉袄的汉子，**手来回踱，嘴里念叨着什么；后面是两个半大少年，低着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叶长歌听见其中一个说了句"我要是土灵根回去咋交代"。
队伍挪了一个多时辰，前面的蓝袄汉子进去了。叶长歌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里出来个穿灰袍的年轻人，手里拿个册子朝他一指："下一个。"
他迈步跨进门槛。
望仙楼底层大堂比他想象的大。正中间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瘦脸，高颧骨，戴了副铜框眼镜，正低头在册子上写着什么。案上放着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的，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案边还立着一根半人高的铜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灰袍年轻人引他走到案前："伸手，放在这块测灵石上，手心贴紧。"
叶长歌把手伸出去，掌心贴着那块黑石头。石头入手冰凉，跟早上的井水一个温度。他正想着接下来会怎样，丹田里那团黄气忽然猛地一动，像被什么钩子扯了一把，从丹田里直直冲出手掌，撞进了那块石头里。黑石头里面亮了一下——很暗很暗的黄光，从石头深处漫上来，像一团泥水慢慢化开了，占了石头小半截的高度就停住了。
青袍中年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凑近看了看，又重新戴上，在册子上写了一笔，头也不抬："土灵根，沙土类，下等。"
声音不大，但大堂空旷，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弹回来。叶长歌身后那两个少年听见了，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青袍中年人把一张纸条推过案面："拿着去右边侧厅，有人教你引气口诀。练成了再来。"他顿了顿，从眼镜框上方看了叶长歌一眼，"沙土灵根能引气入体的，十个人里有一个就算不错。练不出来也别灰心，回去种地也是一样过日子。"
叶长歌拿起那张纸条。纸面上只写了六个字："引气入体入门。"底下画了一幅极简的灵气走向图，只有三条线，比他手里那本残书简陋了不知多少。他没说话，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右侧的侧厅走。
侧厅里坐了七八个人，都跟他差不多年纪，有的盘着腿闭眼坐着，有的盯着手里的小册子愁眉苦脸。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掏出怀里那本残书翻到第一页的那幅五色经络图。残书上的黄线走向比纸条上的复杂得多，多了五处转折和两处回环。他比对了一下，轻轻出了口气，原来他照着残书自己琢磨的那条路线，比望仙楼教的还要细致不少。
他靠着墙闭上眼，丹田里那团黄气又开始转。跟早上撞进测灵石的时候比起来，它这会儿安静多了，像出过一趟远门刚回来，沉沉地窝在原处。可转了两圈之后叶长歌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丹田里多了一点点东西，沉甸甸的，比黄气本身的质地更稠更凝实，像是早上撞进测灵石那一瞬，石头里有什么东西跟着黄气一起回来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有点儿残存的暖意，从指根到指尖，像握过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
侧厅里有人叹气，有人站起来走了出去，也有人还在硬撑着打坐。叶长歌没急着走，靠着墙坐在角落里，把残书翻到那些透出暗线的白纸页，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眯着眼看了很久。暗线拼出的地图上有一个标记，位置跟青州城差不多，另一个在更东边的地方，标了个小小的"二"字。
他把书合上揣好，站起来往外走。
出了望仙楼的门，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空地上排队的还剩了二三十人，个个蔫头耷脑地站着。他穿过人群走到街对面的墙根底下，蹲下来，从布包里摸出早上剩下的半张烙饼，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
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从跟前过去了，一个穿红衣裳的小丫头牵着条花狗跑过去了，两个修士踩着飞剑从头顶唰地掠过，带起一阵风卷了他的头发。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两道划破天际的青白光芒，把嘴里那块饼咽下去，又掰了一块。
沙土灵根，下等。十个人里头一个都引不进气。
他嚼着饼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留着那块测灵石的余温，热热的，跟他丹田里那团鸽子蛋大的黄气一个温度。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心的碎渣，把布包甩到肩上，往巷子东头走去。赵掌柜的杂货铺白布招牌在风里招展着，他远远看见赵掌柜正坐在铺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个茶缸子，瞧见他来了，茶缸子举起来晃了晃。
"来了？咋样？"
"土灵根。"
赵掌柜乐了，茶缸子往桌上一搁："废话，我早就知道你是土灵根。十个里头八个土，没跑儿。吃饭了没？"
"吃了半张饼。"
"那也叫吃饭？"赵掌柜站起来往铺子里头走，"等着，我给你下碗挂面去，灶上还有两个荷包蛋。吃了再说。"
叶长歌站在铺门口，阳光从对面屋瓦上斜打过来，照着他那件补过的棉袄上。巷子里飘出赵掌柜灶房里油锅滋啦滋啦的声响，混着葱花爆香的气味。他抬手按了按丹田，黄气还在转，里头裹着的那一小缕比黄气更稠更实的东西沉在底部，像一粒细微的沙沉淀在河床底下。
他放下手，迈进铺子门槛。
先吃饱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