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正殿,令牌上的编号指向西苑------------------------------------------。,把屋檐下那盏破灯笼吹得摇摇晃晃。烛火在纸罩子里挣扎了几下,终于噗地一声灭了,院子里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远处隐约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铁靴踩在青石板上,咔哒,咔哒,像某种机械的节拍器,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幕上。,锦被拉到下巴,呼吸平稳,双目紧闭。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把隔壁院子里传过来的那段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碾碎、重组。“供牌已经安好了。今夜是长公主殿下三周年忌日。”。,已经整整三年了。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前世她倒在长公主府的冰冷地砖上时,窗外是冬至的雪。现在北燕的夜风刮过窗棂,带着**滩上特有的干冽和沙土味,和她记忆里大楚冬天潮湿的雪味截然不同。原来死去的人换了一副身体醒来,连季节的味道都会改变。——那个在前世递过毒酒、在她死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的女人——竟然在她的忌日这天,设了供牌。?。。她没那么蠢。柳如烟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滴眼泪、每一句温柔的话背后,都藏着算计。前世她花了整整三年才看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今生她从第一天起就没有相信过她。,那一定是因为这么做对柳如烟有某种好处。要么是做给别人看的,要么是做给自己看的——减轻某种负罪感,或者维系某种虚假的道德优越感。还有一种可能:这个供牌不是祭奠,而是一种仪式。一种提醒自己“我已经赢了”的仪式,就像猎人把猎物的头颅挂在墙上。,柳如烟今夜念《心经》,都只会让她更坚定地记住一件事——这个仇,她一定会报。不是今日,不是明日,但总有一天。
楚月把这份怒意压回心底,继续拆解第二段对话。
“刺客身上搜出的令牌不是大楚的。”
“是咱们府里的人。令牌上的编号,是西苑库房的。”
昨晚那些刺客——那群能伤到容渊的死士——不是大楚派来的。是摄政王府内部的人。而西苑库房,正是柳如烟的地盘。她管着王府的账册、采买、仓储,库房里每一件东西的进出都要经她的手。如果刺客的令牌来自西苑库房,那这批刺客就算不是柳如烟直接派的,也一定和她有脱不开的干系。
可柳如烟为什么要刺杀容渊?
容渊是她最大的靠山。她在北燕无亲无故,没有容渊的庇护,她在摄政王府连三天都待不下去。如果容渊死了,她这个“柳姑姑”算什么?新来的摄政王会把她当回事吗?
除非——柳如烟已经有了新的靠山。一个比容渊更让她觉得可靠的人。一个承诺给她更多利益的人。或者,一个让她不得不服从的人。
楚月想起前世。
柳如烟从来不是一个忠诚的人。她忠诚的只有一样东西——利益。谁给的价码高,她就是谁的人。前世楚月把她从冷宫里捞出来的时候,她对她感恩戴德,言听计从,一副恨不得肝脑涂地的模样。可当楚珏秘密联系她,承诺给她贵妃之位时,她毫不犹豫地背叛了楚月,把长公主府的所有机密都泄露给了楚珏,成了毒杀计划的关键一环。
这一世,她能背叛楚月,自然也能背叛容渊。
但容渊不是楚月。楚月前世输给柳如烟,是因为她太过自信,从没把这个“自己一手栽培的棋子”当成对手。容渊不一样。容渊是谁?北燕摄政王,十四岁上战场,十六岁斩敌方大将首级,十八岁血洗叛军三万余人,在刀尖上滚了十几年的人。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他都查得清清楚楚。他的每一寸地盘,都在他的绝对控制之下。柳如烟在他眼皮子底下经营三年,他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除非——他知道。
他知道柳如烟有问题,只是没有动她。他在利用她。或者说,他在钓鱼。用柳如烟当鱼饵,钓背后更大的鱼。
楚月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脊背有点发凉。
如果容渊真的知道柳如烟有问题,那他自然也看得出来,楚月这个女人也有问题。一个十六岁的庶女,不应该具备昨晚那种心理素质。不应该会包扎刀伤。不应该能在生死关头面不改色地演戏。不应该能在入府第一天就雷霆手段赶走三个管事婆子。更不应该会在一面发霉的墙上刻军阵。
容渊不是傻子。
昨晚她在救他的同时,也暴露了自己。
她现在之所以还能安安稳稳地躺在汀兰阁的木板床上,而不是被关进地牢里审问,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容渊还没查到她的底细,还在观望。但这种可能性极低。以容渊的手段,查一个人的底细,用不了三天。
第二种——容渊已经查到了什么,但他选择暂时不动她。就像他不动柳如烟一样。她在他的棋盘上,也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楚月翻了个身。
木板床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不喜欢当棋子。前世当了一辈子棋子——先是父皇的棋子,用来笼络老臣;然后是弟弟的棋子,用来铲除**。最后弟弟觉得她这枚棋子太强了,强到威胁了执棋人的位置,就亲手把她从棋盘上拿掉了。
这一世,她不要再当任何人的棋子。
她要当执棋的人。
隔壁的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了。楚月在黑暗中坐起身,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磨尖的银簪**袖口。她从厨房那扇小窗户翻出去,落在后院那条偏僻的小巷里,动作轻巧得像一只夜行的猫。
有些事情不能等到明天。关于那块令牌,关于西苑库房,她需要更多信息。而摄政王府里,最了解这些的只有一个人。
正殿在夜色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巨兽,黑色的飞檐翘角在深蓝的天幕下勾勒出凌厉的轮廓。殿前的石阶两侧,铁甲侍卫如同雕像般纹丝不动,手中的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把殿前照得如同白昼。
容渊还没有睡。
正殿的窗户里透出暖**的灯光,在这座森严如堡垒的府邸中显得格外突兀。楚月站在甬道拐角的阴影里,观察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正殿周围看似安静肃穆,实则戒备森严——除了门口那八个铁甲侍卫,屋檐上还有两个暗哨,一个在东角楼,一个在西角楼。甬道上每半炷香就有一队巡逻经过,每队五人,领头的提着一盏写有“容”字的灯笼。任何从正门靠近的人都会被至少三双眼睛同时看到。
容渊不是一个容易刺杀的人。昨晚那些死士能伤到他,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刺客的武功高到了足以突破这种级别的防御,要么刺客是熟人——是容渊不会防备的人。能同时满足“武功高强”和“容渊不防备”这两个条件的人,在整个北燕一只手数得过来。
楚月正想着怎么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楚姑娘深夜不睡,在这里看风景?”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揶揄。
楚月转过身。凌霄不知何时出现在甬道的另一端,双手抱臂,靠在墙上,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身墨色便衣,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整个人懒洋洋的,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像鹰。楚月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很巧——正好堵住了甬道的唯一出口,让她无路可退。
“凌大人,”楚月面不改色,“正殿的风景确实不错。”
“风景?”凌霄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属下在这里待了好几年,第一次听见有人夸正殿好看。不过既然楚姑娘喜欢,明天天亮了可以大大方方地来看。深更半夜一个人站在甬道拐角,被巡逻的弟兄们当成刺客射成筛子,可就不好看了。”
他的语气轻松,但话里的警告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楚月转过身面对他,袖口里的银簪已经被她的手指推到了掌心。她不打算用,但万一谈不拢,她需要一击制敌的把握。凌霄是容渊身边最得力的侍卫长,能在摄政王身边活这么多年的人,绝不是善茬。
“凌大人,”她说,“我要见王爷。”
“现在?”凌霄挑眉,“王爷已经歇下了。楚姑娘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是关于昨晚刺客的事。”
凌霄的笑容淡了一瞬。
“楚姑娘,”他的语气严肃了几分,“昨晚的事王爷已经下令封口,任何人不得再提。姑娘还是回去歇着吧,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令牌上的编号,”楚月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西苑库房。”
凌霄沉默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刀在楚月脸上刮过。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瘦弱、苍白,大病初愈的身体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盛着的信息量让他这个做了十年侍卫长的人都觉得心惊。她怎么知道令牌的事?昨晚王爷受伤后确实在她房里待过,但令牌的细节是今天下午才查出来的,连府里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超过三个。
“楚姑娘,”凌霄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楚月说,“但我不打算瞒着王爷。所以我来见他了。如果你现在不让我进,我就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她没有说“别的办法”是什么。
凌霄也不想问。
从昨晚这位姑奶奶面不改色地把他和一整队北燕铁骑骗得团团转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最好别跟这个女人玩心计。她不但能在摄政王遇刺的当晚保住王爷的脸面,还能在入府第一天就赶走柳如烟安插的三个眼线——他凌霄虽然是个武夫,但不是傻子。
“楚姑娘稍候,”他说,“属下进去通传。”
凌霄转身推开正殿大门,走了进去。
楚月站在石阶下等候。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趁机用余光扫了一遍正殿四周的****。八个铁甲侍卫的站位有死角——东侧第三根石柱后面是视线盲区,从那里翻上屋檐只需要一次蹬墙的助力。西角楼的暗哨每隔一炷香会换一个方向巡视,转身的间隙大约有三息。如果在正殿正面制造一场**,从侧面潜入的成功率在七成以上。
这些信息她不需要刻意去记,它们会自动在她脑子里拼成一幅战术地图。前世的战场经验已经刻进了她的骨髓里。
正殿的门再次打开,凌霄探出头来,表情有些古怪。
“王爷请楚姑娘进去。”他的语气比刚才客气了几分,甚至多了几分恭敬。他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
楚月踏上石阶,经过凌霄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凌大人,”她侧头看他,“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令牌的事吗?”
凌霄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好奇得要死”。
“等我见过王爷之后,请凌大人帮我去查一件事。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
说完,她推门进了正殿。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几盏烛火在书案上摇曳,把满室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正殿的陈设比楚月预想的要简朴——没有镶金嵌玉的屏风,没有堆满珍宝的古董架,只有一面墙那么大的地图挂在正中央,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北燕各处的****和边境关隘。地图旁边是一排书架,满满当当地塞着兵书和卷宗。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和墨汁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是楚月昨晚亲手给他敷的金疮药。
容渊坐在书案后面,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白色中衣,肩上缠着绷带,隐约能看到绷带下渗出的淡红色痕迹。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宗,正借着烛光阅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那道眉间刀疤照得格外分明。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嘴唇没有完全恢复血色。不过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剖开来看个清楚。
“说吧,”他放下卷宗,身体往后靠了靠,动作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西苑库房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楚月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绕弯子。
“我今晚听来的。隔壁柳如烟的院子里,有人在向她汇报刺客的事。汇报的人说,刺客身上的令牌编号指向西苑库房。”
容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敲了一下桌面。
一下。就一下。
楚月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前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微表情——当一个人听到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时,会下意识地用一个小动作来掩饰内心的震动。
“你深夜**去找柳如烟?”容渊问。
“不是我找她,”楚月说,“是她把院子安排在我隔壁。她院子里的动静,隔着一道裂缝能漏风的墙,想不听见都难。”
容渊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柳如烟入府三年,一直是本王身边最得力的人。管账册、管仓储、管内务,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你刚入府第一天,就说她的人涉嫌刺杀本王。”
“王爷说得对,”楚月不紧不慢地回应,“我刚入府第一天。我没有理由陷害一个无冤无仇的人。如果我说的不是真话,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容渊盯着她。
她也盯着容渊。
片刻后,容渊开口了,声音低沉:“凌霄。”
凌霄立刻从门外闪身进来:“属下在。”
“西苑库房的令牌管理,去查。”
凌霄迟疑了一下:“王爷,西苑是柳姑姑管的地盘,这半夜三更去查——”
“现在。”
凌霄立刻领命而去。
正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容渊从书案后面站起来,走到那面地图前,背对着楚月。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盖住了朱砂标注的几处关隘。
“你昨晚说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弱女子不会半夜**偷听。弱女子不会包扎刀伤。弱女子不会在入府第一天就赶走三个管事婆子。弱女子不会在墙壁上刻军阵。”
楚月的心微微紧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墙上的刻痕被他看到了。不是凌霄看到的,不是巡逻侍卫看到的,是他亲自去汀兰阁看过了。什么时候?晚饭前她带着翠儿去领新被褥的时候?还是刚才她**出来之后?不管是什么时候,容渊的观察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可怕。
“王爷观察得真仔细,”她说,“不过这些都是妾身在家父病中时学来的。”
“你父亲病了两年。”容渊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两年的时间,学会了处理刀伤、夜间侦察、战术阵型、管家理事、还有在人前滴水不漏的表演——你父亲请的是哪里的先生?本王也想请一个。”
“家父请的是江湖郎中,”楚月面不改色,“江湖郎中教的东西,杂得很。王爷若是想学,妾身可以介绍那位郎中给您认识。不过他最近云游四方去了,怕是不太好找。”
容渊朝她走近了两步。他肩头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渗血,绷带上的红色又扩大了一圈,但他恍若未觉。他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楚月,目**杂。
“本王查过你的底细,”他说,“楚月,大楚丞相府庶女,十六岁,生母早逝,在相府里被嫡母和嫡姐欺负了十六年,活得连个丫鬟都不如。”
楚月垂着眼睑不说话。
“可是本王的人查来查去,也查不到你身上这些本事的来历。包扎刀伤的手法,是一个在深闺里长大的庶女不可能学到的。夜间侦察的习惯,是一个连花园都很少出的小姐不可能养成的。还有墙壁上那个军阵——那是北境拒马阵的变阵,整个天下能用出这个阵的活人不超过三个。”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椅子里。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肩上绷带渗出的血腥气,混合着墨汁和沉水香的古怪气味。近到她能看到他瞳仁里跳动的烛火——那火焰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狂热的探究。像考古学家看着一尊刚出土的青铜器,像猎鹰盯着一只从未见过的珍禽。
“一个在深闺里被欺负了十六年的庶女,身上的秘密比本王这个当了十年摄政王的人还多。”
“你告诉本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你到底是谁?”
楚月抬起头。
她和容渊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相触,彼此的呼吸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纠缠。她没有后退,没有躲闪,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前世那些刀架在脖子上的朝堂对峙比这场面凶险十倍。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坦荡到近乎挑衅的语气说:
“王爷觉得,妾身应该是什么人?”
他们对视了整整十息。
十息之后,容渊松开了扶手,直起身来。
“本王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嘴角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本王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昨晚你在凌霄面前保住了本王的脸面。今晚你又主动送来刺客的线索。”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重新拿起那份卷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管你是什么人,你现在是本王的人。在北燕这个地方,有本王护着,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楚月沉默了。
这席话里至少包含了两层意思。第一层是承诺——他在告诉她,她的反常和秘密暂时是安全的,他不会深究。第二层是试探——他要看看她接下来会做什么,会露出怎样的破绽。
但无论如何,他至少给了她一个施展拳脚的信号。
“多谢王爷,”她站起身,“那妾身告退了。”
“等一下。”
楚月停下脚步。
容渊从卷宗上抬起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今晚过来,就只是为了告诉本王令牌的事?”
“当然。”
“没有别的?”
“王爷觉得还有什么别的?”楚月反问。
容渊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像是烛火爆了一个灯花,但楚月听得很清楚。那笑容里没有冷意,也没有试探,只有一丝纯粹的、不自觉的好笑。
“本王还以为,你是来跟本王抱怨汀兰阁的院子太破。”
楚月顿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新嫁娘”的身份。
“妾身若说是,王爷会给妾身换吗?”
“不会。”
“那妾身何必多此一问。”
容渊又笑了一声。
这一次楚月看清了——他确实在笑,嘴角微微勾起,眉间那道刀疤都被笑意冲淡了几分。凌霄若是在场,恐怕又要惊掉下巴了。
“去吧,”容渊低下头,重新看向卷宗,“本王还有折子要批。”
楚月走出正殿时,凌霄正好回来。两人在石阶上打了个照面。
“凌大人辛苦了,”楚月说,“令牌的事查得如何?”
凌霄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令牌编号确实是西苑库房的,但登记册上没有这批令牌的领用记录。也就是说,这批令牌根本没有经过正常手续,是被人暗中私造的。不过令牌的形制是军中专用的——北燕边军的令牌,每一块都有编号,编号对应的是军籍,不是府籍。这种东西不可能凭空私造,它的材质、铸造工艺和编号规则都是机密,要弄到这样一批令牌,要么有**,要么有****。”
楚月点头。和她猜的一样——这不是普通的**,背后涉及北燕**。柳如烟一个从大楚**过来的女人,怎么会有****?除非,有人在帮她。
“还有,”凌霄压低声音,“属下查令牌的时候,发现西苑库房今晚有动静。有人提前去过库房,翻过令牌册子。”
楚月的眼皮跳了一下:“柳如烟的人?”
“不确定。但能在半夜进入西苑库房而不惊动守卫的,只有府里的人。而且那个人动作很快,属下到的时候,册子已经被翻过了,地上还有几枚没烧干净的纸灰。”
楚月沉默了一瞬。柳如烟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如果她已经知道令牌的事情暴露,下一步会做什么?
“凌大人,”她忽然说,“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个人。”
凌霄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楚月知道,这个态度本身就是一个回答——他不会再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敷衍的和亲女了。从今晚这一刻起,她在他眼里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或者说,一个可以联手的战友。
“柳如烟身边有个丫鬟,今晚和她说话的那个,”楚月说,“查查这个丫鬟的底细——什么时候入府的,谁推荐的,在大楚时是什么身份。”
“楚姑娘怀疑那个丫鬟有问题?”
“不,”楚月摇头,“我怀疑柳如烟有问题。那个丫鬟只是她的传声筒,但传声筒也有传声筒的价值。她能接触到柳如烟的核心秘密,就知道柳如烟在和谁联系、用什么方式联系、联系的频率是多少。如果能撬开她的嘴,就能顺藤摸瓜,揪出柳如烟背后那条大鱼。”
凌霄想了想,点了点头:“属下明天就办。”
“多谢凌大人。”楚月转身要走。
“楚姑娘。”
她停下脚步。
凌霄叫住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昨晚的事——谢谢你。王爷这条命,是你救的。这份人情,属下记住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少了几分官腔,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楚月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谢,”她说,“我只是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昨晚王爷要是死了,我这个和亲女在摄政王府的下场不会比刺客更好。与其说是我救了王爷,不如说是我救了我自己。”
凌霄一愣。他见过很多女人——争宠的侍妾、攀附的贵女、趋炎附势的命妇——但没有一个女人会把自己的恩情解释成“****”,还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她要么是真的不在乎恩情,要么是不想让他欠她的人情。
不管是哪种,凌霄都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第二笔账。
“还有,”楚月说,“之前答应凌大人的——我是怎么知道令牌之事的。”
凌霄立刻竖起耳朵。
“柳如烟的院子和我只有一墙之隔,那面墙上有几处裂缝,”楚月说,“今晚她的人在院子里说话,隔墙能听得很清楚。”
凌霄先是沉默,然后脸色微变。
“你是说柳如烟亲自把令牌的消息泄露给了你?”
楚月摇头:“不是她亲自说的,是她的人说的。但那个人显然是她的心腹,不会在外面乱说话。那人是觉得在她自己的院子里说话没人听见——毕竟隔壁汀兰阁空了三年没人住,他们习惯了那种‘无人在隔壁’的状态。而我现在就住在隔壁,这个事实是柳如烟亲手安排的。”
凌霄的眼神变了。他在容渊身边做侍卫长做了十年,见过无数勾心斗角,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柳如烟把楚月安排在隔壁,本意是为了日夜监视。可这面有裂缝的墙,反而成了楚月的耳朵,把柳如烟的秘密活生生地送到了敌人手里。自己选的绝佳监视点,成了自己最大的情报漏洞。
这个女人看问题的角度,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凌霄对楚月抱了抱拳,算是默认了这个约定。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回正殿。
楚月独自站在石阶上。夜风从北地的荒原上长驱直入,灌满了她的袖口和衣摆。她拢了拢被吹散的头发,在心里把今晚的收获整理了一遍——她确认了容渊的态度:暂时不深究她的秘密,但会一直盯着她;她锁定了刺客令牌的来源:西苑库房私造的军用令牌,背后涉及北燕**,柳如烟脱不了干系;她探查了正殿的****:八个侍卫、两个暗哨、半炷香一次的巡逻;她还埋下了下一枚棋子:让凌霄去查柳如烟的丫鬟,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揪出背后那条大鱼。
棋子已经落下,接下来就看对手怎么走了。
她正打算离开,正殿里忽然传来容渊和凌霄的对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夜太静,石阶到殿门的距离又不远,还是漏了几句出来。
“王爷,令牌的事确实是西苑的。属下还查到一件事——柳如烟院子里今晚不止有诵经声,还有人进出。是个男人,深夜从西苑库房的方向过来的。那人避开了所有巡逻,轻功极高,不是府里的人。”
“查到是谁了吗?”
“没有,对方轻功太高,追到西苑就消失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进的不是西苑,是从西苑方向来的,他进的院子,是柳如烟的院子。”
楚月的心跳快了半拍。
一个男人,深夜,进了柳如烟的院子。
这个男人的轻功高到能避开摄政王府的所有巡逻,还能在凌霄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在西苑方向。他要么是府里的人——对地形极为熟悉,知道每一条暗巷和每一处死角;要么是柳如烟的同伙——有她提供的通行令和巡逻时间表。
而如果他不是府里的人,那就更可怕了。这意味着摄政王府的防线已经被人从内部打开了缺口,而这个缺口很可能就是柳如烟本人。
她加快脚步,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汀兰阁。穿过甬道时,她避开了巡逻的侍卫,从厨房那扇小窗户翻回屋里。她关上窗,在黑暗中站在那面刻了军阵的墙前,抬手顺着刻痕的纹路,一条一条地摸过去。
五道冲锋阵位,能钉死任何**进来的人。
但真正的敌人,不会从墙上翻进来。
真正的敌人,是住在隔壁的那个女人。
柳如烟诵经超度亡魂,却和刺杀容渊的刺客有牵连。她在府里设了“大楚长公主”的供牌,却三更半夜跟男人在院里私会。
她的身上有太多矛盾、太多疑点、太多让人无法忽视的漏洞。
而这些漏洞,每一个都可以变成楚月用来撕开她伪装的刀。
今天她赶走了柳如烟安插的眼线,夺回了汀兰阁的控制权,确认了容渊的立场,还查到了令牌的线索。柳如烟现在一定已经知道王嬷嬷被赶走的消息了,也一定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敌不动时,我方不动。敌若先动,我方必击其要害。
她合衣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会有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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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院子里,柳如烟跪在供牌前。
供牌上只写了四个字:楚氏长女。
没有封号,没有谥号,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有最朴素的称谓,仿佛摆这块牌位的人不希望任何人认出她的身份。
供牌前燃着三炷清香,香灰落在铜香炉里,积了厚厚一层。供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是楚月前世最爱吃的点心。那个配方只有长公主府的小厨房知道,连宫里御膳房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她跪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久到香炉里的香燃尽了最后一截,久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都没有回头。
“姑姑,”丫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紧张,“来的人被凌霄发现了,没拿到东西。”
柳如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知道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凝结,“令牌的事王爷已经知道了。他没有动我,说明他只是在怀疑。没有证据,他暂时不会对西苑动手,更不会对我动手。”
“可是楚月那个小蹄子今晚去了正殿!她一定跟王爷说了什么——令牌的事肯定是从她那里漏出去的!”丫鬟的声音里带着不甘和恼恨。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楚月去正殿的事她并不意外,让她意外的是容渊的态度。容渊不但没有怀疑楚月的动机,反而把她深夜请进正殿单独面谈了将近半个时辰。
“楚月的事不用担心,”柳如烟的声音冷了几分,“她能蹦跶一时,蹦跶不了一世。西苑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吗?”
“清理干净了。只是——最后一枚令牌没来得及销毁,被凌霄的人抢先一步拿走了。”
“那枚令牌上有什么?”
“编号。还有——接收人的名字。”
柳如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供牌前,伸手轻轻抚过“楚氏长女”四个字,指尖在“楚”字上停了一瞬。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染着淡粉色的凤仙花汁,和前世一模一样。
“没关系,”她低声说,“容渊查不到接收人是谁。接收人不是我们的人,是边军的人。他只会怀疑到军中有**,查不到我们身上。不过,计划需要提前了。明天你去东苑走一趟,把王嬷嬷被赶走的消息散出去。东苑那几个蠢女人,早就对新来的和亲女不满了。让她们先去探探楚月的底。”
她顿了顿,目光从供牌上移开,落在窗外那座破败的汀兰阁的方向。
“我倒要看看,这个楚月,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完)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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